7月23日,巴勒斯坦14个政治派别(尤其是法塔赫与哈马斯两大主要政治派别)应中国邀请,在北京举行历时三天的历史性对话,最后达成各派和解,并发表《北京宣言》。在沙特阿拉伯与伊朗达成的历史性和解之后,这是中国外交史上又一个里程碑,也是中东政治史上的里程碑。

巴勒斯坦问题十分复杂,不仅在于巴以冲突,也在于巴勒斯坦内部各派冲突。巴勒斯坦问题是“美国治下的世界秩序”(也称Pax Americana)的政治支点之一,《北京宣言》反映了中国在推动世界大势中的作用与风格,还牵动地中海政治圈的土耳其和欧盟。巴勒斯坦问题进程也反映了俄罗斯政治影响的变迁。
受到影响最大的无疑是以色列。
巴以冲突历史从1948年以色列建国前就开始了,各种文章对其中的盘根错节和复杂性多有分析,不必重复。重要的是,以色列是根据联合国第181号决议建立的,但阿拉伯世界长期拒绝接受第181号决议。
巴勒斯坦内部各派冲突的历史实际上要短一些,但更加复杂。各派大体能在反以主题上统一,但对于如何反以有分歧,加上教派分歧、地域分歧和不同的支持国家,复杂性可想而知。
有的派别根本不接受第181号决议,誓言消灭以色列;有的接受最终的和平共处,但反对以色列对第181号决议的侵蚀和践踏。宗教在阿拉伯世界一直具有特殊重要性,在缺乏有效政府治理的地方,教会代行基本政府职能,使得一些派别具有政教合一的特点,而逊尼派vs什叶派的传统冲突也带入这里。约旦河西岸和加沙在地理上隔离,在政治上也长期隔离,造成两地政情民情的隔阂。信念冲突和权力斗争更是屡屡导致派别争斗,使得反以斗争中最需要的团结一心难上加难。
巴勒斯坦历史悠久,但作为完整独立的民族国家并没有存在过。脱离奥斯曼帝国后,巴勒斯坦成为英国托管地的一部分。然后就是巴以分治,而分治中规定为巴勒斯坦的约旦河西岸被约旦控制,加沙被埃及控制,在1967年第三次中东战争后则都被以色列占领。
戴维营协议后,约旦河西岸和加沙划归巴勒斯坦民族政权管理,主要领导力量是巴解组织,法塔赫是巴解的主要派别。
巴勒斯坦另一主要政治派别就是哈马斯。哈马斯在1987年成立,在2006年的大选中获胜,但很快在加沙与法塔赫发生冲突。2007年,联合政府宣告破裂,哈马斯把法塔赫逐出加沙。从此,约旦河西岸依然由巴解控制,加沙则由哈马斯控制。这片古老和冲突不断的土地上,不仅巴以分治,巴勒斯坦内部也分治。
2023年10月7日,哈马斯对以色列发动名为“阿克萨洪水”的突然攻击。全世界在震惊之余,再次思考巴以冲突的最终解决思路。这一次,连美国都确信两国方案是唯一解决办法了,欧盟也高调支持两国方案。中国和全球南方一直支持两国方案。
以色列在一国方案和两国方案之间摇摆几十年了。对于以色列来说,最理想的是一国方案,但实在无法“消化”西岸和加沙的500万巴勒斯坦人。已经不可能把他们再驱赶到别的什么地方了。但把约旦河西岸和加沙并入以色列后,以色列必须给这500万巴勒斯坦阿拉伯人公民权。这500万巴勒斯坦阿拉伯人和200万以色列阿拉伯人(1967年第三次中东战争之前就定居在以色列一侧的阿拉伯人,已经是以色列公民)加起来,使得750万犹太人只有勉强多数。考虑到阿拉伯人的高生育率,以色列的“犹太性”岌岌可危。
以色列也无法接受两国方案。“以土地换和平”并没有换来和平,“阿克萨洪水”更是证明连隔离都不能换来和平。以色列最难接受的则是独立的巴勒斯坦国将拥有完整的国防和边境控制,“全面占领下的内部自治”才是以色列能接受的最高限度,换句话说,就是巴勒斯坦民族政权控制下的约旦河西岸现状。
内坦尼亚胡当局坚持要在加沙战争后对加沙实行长期军管,比西岸现状还要退一步。长期目标则是“含巴勒斯坦人保留地的一国方案”, “保留地”上只有有限自治的权利。
实际上,“保留地”上的巴勒斯坦人比保留地上的印第安人还要悲惨。印第安人能自由地离开保留地,离开后不再享有在保留地上的特权和福利,但依然具有全部公民权。巴勒斯坦人并没有正常的迁徙权,因为以色列不想面对最终形成的阿拉伯人成为多数民族的局面。
但不管从国际法还是人道来说,将被占领土地窃为己有而不给这片土地上的人民以公民权,是非法和反人道的。戴维营协议只是通向两国方案的初级阶段,但以色列连这都想推翻。
以色列的认知错误在于:
1、 第181号决议的就是“以土地换和平”,不过上用阿拉伯人的土地换来犹太人的物理和平和欧美人的心理和平
2、 巴勒斯坦人在自己的土地上建国是权力,给以色列带来和平是结果而不是前提
以色列继续顽固拒绝两国方案只有两大借口:
1、 约旦河西岸和加沙处于分治之中,不存在统一的巴勒斯坦当局可以进行有意义的两国方案谈判,以及确保两国之间的和平
2、 哈马斯是恐怖组织,以色列不接受哈马斯的继续存在,更不接受哈马斯统治的合法化
《北京宣言》的三个基本共识从根本上否定了以色列的理由:
1、 巴解是代表巴勒斯坦人民的唯一合法代表,包括圣战者组织(杰哈德)等曾经拒绝承认巴解权威的派别,巴解组织将作为统一的政治架构;法塔赫同意放弃对巴解的事实控制,哈马斯同意加入巴解,共同开启包括约旦河西岸和加沙在内的统一的巴勒斯坦政治进程
2、 新组建的临时民族和解政府将负责加沙战后治理,哈马斯、法塔赫和其他政治派别共同参加,排除了以色列和西方策划的以色列军管和某种“阿拉伯国际共管”,坚持“巴人治巴”
3、 联合国相关决议将作为巴勒斯坦建国的起点,这意味着巴勒斯坦所有主要政治派别都同意尊重在联合国第181号决议基础上的以色列的存在权,这是前所未有的共识,更是两国方案的基础
巴以和平进程从来就是困难的,挑战之一就是巴勒斯坦方面从来就没有形成统一的、可执行的和平立场。《北京宣言》是历史性的全新起点。
必须注意到,《北京宣言》是起点,不是终点。在历史上,巴勒斯坦各政治派别之间达成过和解,但都没有持续,原因很多。其中之一是过去的和解协议基本上都是由阿拉伯国家主导的,只有法塔赫和哈马斯签署,主要目的在于重启2005年之后陷入停滞的巴勒斯坦总统、立法委员会选举和临时政府组阁等问题,其他的重要巴勒斯坦政治派系,包括在加沙地带影响力日益增强的圣战者组织,几乎没有参与到和解进程中。

